打开的相册中是一对情侣的快照,照相时两人是初次相见,此时已成为人生道路上永远的伴侣。令我在这宁静夜晚想念起他们,是因不久前的一次拜访。
到番禺后,回广州都是出差,惊鸿一瞥间便离去,难有空闲待在度过二十余年的老屋,往日的老朋友也因此少见面,但一次意外地接到关红的电话,相邀前往高明一行。记得毕业时分手,大家走得很匆忙,也很不舍,相约在将来常聚会,渐渐地便成了一种梦想,甚至在梦中也难得打扰我们。关红的电话让我想起我们的初识,那次我叫不出她宿舍任一位女孩的名字,此后却有了太阳岛,有了佛山,有了丹霞山,有了许许多多至今让我们激动的时间地点故事和亲切的名字。那一年我们二十岁。这本就是个醉人的年纪。我们年青、快乐、无忧,更带着天真、诚实的热情,这一切造就了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
去高明的路上,关红讲到许多往事,她很让我惊奇,在毕业后这么多年,仍能象当初一样健谈,不知疲倦,时间的磨难和世态的炎凉并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我们所谈最多的是赵文和郑敏,此行拜访的主人。赵文是我的舍友,四年中我们是对床,初见他,实担心他那双买火柴的细腿,但不久,他聪颖的心灵和良好的学识,成为他更明显的标志。毕业时他体重超过了一百一十斤,这归功于他真诚不懈地对体育活动的爱好。
郑敏这名字比关红早几天听闻,见面却比关红晚了几小时,世间的事常有些蹊跷,有一阵子我们管郑敏叫“大侠”,这没有嘲弄的意味,只说明她是个文武双全的女孩,既是校体操队成员(想想那需要多棒的身材),又是系里的女状员(没有前面那一点,我们大概不会理睬这样的女孩)。很遗憾对他俩学业上的成就我无法谈得更多,但对他们的个性、品行、爱好等所有的美好却如获至宝地了如指掌。
仿佛是一种指示,一架巨大的高明大桥横跨过西江,把高明县城带到眼前,这是一个没有历史的城市,她的历史也许不比我们进中大那一刻更早,这是在一片荷塘上诞生的城市,在一九九零年成为高明县城的荷城,迎来了11位中大本科毕业生。从高明车站到高明中行的一段路中我们走得很匆忙,来不及欣赏市容,只担心我们这不速之客会否错过宿头,不仅因未得仓忙,而且鲁莽。万幸我们听到他俩房中传出的乐曲声和房门上的大红喜字让我们定下心来,敲门后的时间似乎停止了,门开后传来我们意料中的欢叫声,郑敏一脸惊喜地指着我们喊:“哇,老板,关红,真是你们,太捧了!”我帮作平静地拉着铁门说:“快把这门打开。”但心里还是感动了,后悔没有早成此行,快乐也早些到了。
赵文没有大变,只更成熟更有气派了,郑敏则苗条漂亮了,小两口家具电器齐全,仔细审查到卧室,发现我们买的床单被套都能用得上,自然又多了一份开心。赵文打开冰箱招呼我们吃冷品,郑敏双手抱着两大本相册给我们看,那是他俩的结婚照,我们边看边聊,看完后心里有点奇异的感觉,便是一种称为“美好”的感觉了。
在大学最后一年,偶尔“家”这个概念会偷偷溜进我们年青的心里,看着伙伴中第一个成的家,心中默默有几分只应属自己成家才有的欢喜。在这个家中我们感到无拘无束,似乎我们仍在学校的日子,从未分别过,一切也没有过改变。其实,这不正是我们那时所梦想的家吗?
后来,我对关红说:“赵文郑敏家,就像高明城一样,没有沉重的历史,它的开拓者就是赵文郑敏,所以能把我们——他俩共同的朋友也包含了进去。”
去的车上关红曾说:“我们可能把他俩从床上拉起来。”但见面坐下不久,时间似乎被偷走了,中午转眼便至,而他们谈兴仍浓,没有饿的样子,我不客气地督促郑敏去买菜,但最后还是四个人一起去了,看他俩没点主人的样子,仿佛这家也是大家的。
见面一开始呼郑敏其名,没有称她“嫂子”,不是年龄的关系,而是这种称呼不自然。但我心中涌起一个奇异的感觉,也许只有那些当年作同学和朋友时便互称名字的情侣,才能如此亲切地叫唤对方,因为一声呼唤中也包含了他们在青春岁月中的一切快乐时光,或许在私底下呢称“老公”、“老婆”,又是另一种甜蜜的滋味与风情吧。
县城的菜场很热闹,菜蔬新鲜,种类繁多,有许多我这种五谷不分的夫子叫不出名字,却叫我这不是食家的食客食指大动,最吸引我的怕是大海蟹和老山羊了,有此类不会做都好吃的佳肴,我当然不让人后,抢着大显身手。如我所料这顿饭菜都由我包了,郑敏还假惺惺说:“老板别走了,你走了我们会想你的。”别说他俩要好得没功夫想我,就是我顿顿主厨,还不怕我把他俩吃穷了,但我还是被她的话感动了,忍不住又要答应下来。
席间,我们的聊兴仍浓,谈话是跳跃式的,但没有间断,有人才讲上句,便有人抢着把下句说出来,对于往事无需任何讳言,记忆中想不起有任何过节,话语便象流水一样在我们心涧淌过来,淌过去。赵文谈起他俩获得高明县交谊舞大赛冠军时,我们都为他高兴,关红更是毫不顾忌地说起他俩当初在中大学舞时曾如何笨拙,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是高明造就了赵文郑敏这成功的一对,还是他俩造就着高明明日的成就,无论如何,都是值得我们为他们骄傲的。
郑敏含笑问我是否常和关红见面,朋友见面本属自然,但因问得暖味,故答得诚实得过于严肃。想来也惭愧,毕业后几年竟忙于俗务,疏于与旧友联络,结果是一事无成,尚幸友情如初无损,俞陈俞香。
回程中关红无限感慨地说:“如当初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留在广州就好了,那不定有多开心。”我假装生气说:“我不是在广州吗?”她答得很直接,一如她往日天真率直的性格,“你整天到处跑,有跟没有还不是一样。”我只有苦笑。
也许我做菜的本事确有了进步,他们又提到这一点,郑敏说:“老板不愧为老板,菜做得有一手。”我心中浮现出大排档老板笑容可掬的形象,赵文却笑道:“老板是叫的,叫老板的做不成老板。”我一笑,实在话,现在连这样叫我的也少有了。关红很感兴趣地问:“你怎么会叫老板的?”我虽知道名字起得古怪,说白却无味,倒是赵文提起另一段秩事:某深夜,舍友格丰兴发,以九行星为本宿舍排行,老板属木星,曰“木头”、“木板”,不喜,改日“老板”云云。于是又是一番大笑,本谑语,以谑词答之,赵文真聪明人、趣人。
一谈到往事便难以再收住话头,佛山、丹霞山,南华寺等一个个熟悉的地名代表了一个个快乐的故事,说起金鸡岭,便提到那段过份的调皮事:一干人等爬在洪宣娇身上,我抱着洪宣娇的头,赵文干脆骑在她脖子上,郑大虾紧握洪宣娇的剑把,关红笑得象个傻丫头。现在这相片就放在我的案头,每个人当时都有点“失常”,但洪宣娇依旧泰然。关红说:“也许是我们得罪了洪宣娇,上天罚我们那天赶不上火车。”那晚在凄冷的乐昌车站等火车,好说歹说打动了站台上的售票员,让我们买了75次特快车票,好赶回广州上第二天的课。但车上的列车员却紧锁车门不让上,于是有了关红人等爬火车翻窗户和阿牛为她和乘客拼命之壮举,她说这辈子也忘不了了。
时间飞快地流逝,对我们共聚的大学四年是这样,对重逢的这天也一样,傍晚时分我们决定一逛荷城公园,顺便找找“老烟”,“老烟”者,焉宏伟是也,是我们系自控班的,分到高明税局,是税局电算化总设计师。他那个头在系里是第一,在高明更是第一。关红很有灵性,很快帮“老烟”女儿起好名字,就叫“嫣然”吧。我说这名字挺好,只有一样不好,关红问什么不好?我说:“老烟”没有女朋友不好。一路上见赵文郑敏常同路人打招呼,关红羡慕极了,不停地问:他是谁?你们怎么认识那么多人?我想起一出著名影片中的台词,于是充满感情地念出来,还想入非非地篡改了:“你看,这座城市,他就是赵文,”我停顿了一下, “和他的老婆。”
“老烟”不在家,我们给他留了条子,在开晚饭的时候,这位自称高明最“牛”的人终于及时赶到,我们象老油条一般客套,看见女主人大皱其眉,这才肆无忌惮地胡闹起来,那些喝酒的往事,唱歌的往事,还有吹牛的往事,那些陈年芝麻,那些这几年无暇理会的记忆统统浮现出来,此刻不再追求功利的自己,又回到无忧的过去,熟悉又仿佛已陌生的过去。我们关心起“老烟”的大事,于是说起他失恋的往事,看他深藏在眼睛后面的痛苦,终未敢将那已到嘴边的名字提起。
这一晚我和赵文睡在一起,过去四年的同居生活,彼此都已习惯,我们还保存着一张全宿舍光膀子的玉照,待老朽时回忆往昔雄风。睡前,我们聊高明这座城市,赵文说,在高明他感觉象在学校,不仅有11位校友,而且一草一木也似乎带有某种联系,这中心街道象是中区,公园草坪象中区草坪,县府大院象中大南门。还有他没说出来,就是这三房二厅的家,仍保留着学生宿舍的气息。在我们记忆中拥有一段太难忘的日子,正因这经历,使我们在这有太多虚伪的世界里保留着一点可怜的真诚。如我深爱的一首诗中写道:我曾多次撒谎/却始终诚实地遵守着/一个儿时的诺言/因此,那与孩子的心/不能相容的世界/再也没有饶恕过我。
第二天,我们见到了另外几个校友,有法院的,有环保局的,还有公安局的,他们都不是高明人,但都将青春与热血流入这个城市。告别总在最快乐的时刻来临。两天里不停不休的交谈几乎把想到的都讲完了,只差没问他俩何时给我生个干儿子玩玩了。分别时没有太多伤感,快乐一直在归程中荡漾,心中只暗暗期盼再一次的相聚。
此时此刻的我,只能把手上的相册合上,让记忆以此中断,以充沛的精力投入人生的另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