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此名的来由和罗子不一样,胡子不姓胡,但很有一段时间我们记不起他的名字,或记成了胡亲凯。姓名其实不重要,他之所以叫“胡子”,因为他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时留了一脸的胡子。
他有一张园园的脸,园园的嘴.园园的眼睛和园园的眼镜。在脸上园园地围了一圈的胡子,当他心情变化的时候(变好或变坏),剔光了胡子的他就露出园园的下巴。第一眼见他我们就喜欢上他了,用关红的话说,看他的样子“傻傻的”,但“傻的可爱”。
对胡子开玩笑是从军训开始的。他这段传奇故事伴随着我们每次对他的回忆:当时我们全宿舍编成军训团四营十三连一排二班,进行队列操练时,随着“向后转”的口令,传来与整齐划一的并步声不协调的“噼啪”声,只见胡子翻落在地,严肃的队伍笑作一团,胡子施施然站起,不发一言、不恼不怒、不为所动。终于,胡子被光荣地编入女兵排、成为娘子军的党代表。
胡子其实很敏锐,思维活跃,不知为何,有些方面的反应却很特别。那次我们骑车去天麓湖郊游,走了一半才知那是胡子第一次骑车,他真叫我们担心,冷不防被他摇摇幌幌撞过来,没事也吓个半死。为了他也为我们自己,我们只好让他骑在中间,大家就前后护着,也不敢离得太近。谁知刚拐个弯,后面跟上的一看,不见了胡子,前面也没有,停下来乱找,才发现此人在路旁深沟里哼哼叽叽地拉单车.一条肥腿被车压着,怎么也拔不出来。
后来胡子自己买了辆车(单车是我们活动的重要交通工具)但骑车技术总没什么长进。象是四年级了,我们骑车去黄埔军校,结果一天经历了两次惊险。首先是“拐鸡”(顾恺之)历声惨叫:“是谁用石头砸我?”众人愕然。拐鸡一面抱头四望一面指着地下的砂石狂叫:“就是这块石头,不,是那块大的!”我们惊疑不定,看着拐鸡非常夸张的痛苦状,不知他搞什么鬼。胡子抓过拐鸡脑袋细看,哇!好大一个包。慌忙跑到军校守卫处寻药,守卫一见窃乐。问之,答曰:大马蜂。众皆骇然。归校后闻说有外系同学也在军校遇袭,痛极不忍而泣下,于是皆赞拐鸡坚忍。
第二次的惊险是在回校路上,当我们骑车由天河立交转入广州大道时,居然又失去了胡子的踪影,找寻半小时不见,只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中大,到十一点半熄灯睡觉,仍没有胡子音讯。故众谈论寻人启事中的文字,忽有一黑影闪入,众大喊:“胡子!”果是。众乱问一气,胡子只“嘿嘿”傻笑不答。待众人声音稍减,方将疯癫流浪史道出:拐进天河立交桥底后便不分东西南北,突然有一恶妇在后面对他乱喊,他以为遗落何物,故停车查看。原来他骑车经过此妇身边时,她正俯身修车,谁知胡子的车从她脚后跟压了过去,胡子只好象感觉车身颤动了一下,并没怎么在意,故恶妇立身狂叫,今见胡子去而复返,自投罗网,当即抓住不放,叫嚷要去医院。胡子见势不妙.只管乱答“你快去”“晚了怕不行”此类等等。妇人见他一脸傻样,料无油水,自叹倒霉而去。胡子逃出生天,骑车便走,这一走东西不辨,直闯市区,几经周折,才从海珠桥绕了回来。那一晚笑声浪作,肚皮欲炸,气之喘喘,此情此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声声在耳。
胡子是个很好的朋友,和他在一起会感到很自在,没什么拘束。他对中国文化最大的贡献在于创造性地发明了许多本系非常流行的词语,如“刮不知耻”“拍不及待”“大土” 等等,以致每晚各寝室开桌,尽闻“土啦”“土啦”之声。胡子还是个开心的家伙,三年级时他随复古文化之大潮追朔中国文化基素,自称“酒家”,以示方外人洒脱之意。此时的他经常赤露上身,手抡羽扇,紧抱一本卷边残旧的书籍,时而哼吟几句,时而眯起漂亮的大眼睛作迷漓沉思状,时而猛拍肥腿,让一脸肥肉跟着颤动,看过他这个样子的人都认为他是个聪明好思的人。
胡子很洒脱,没见他为自己犯过什么愁,如果你见他发愁的他可能正替你发愁。一次舍友格丰看上中文系一厮,此人在康乐园一文具副食店勤工俭学。我们见胡子一脸愁容,问之,答曰:“担心格丰会变成咸鱼。”言毕,见格丰手提一瓶酱油而入。众不语。如是三日。始明格丰为亲芳泽,竟每日省下饭钱去买酱油,方知胡子当日之言深意,窃觉好笑,又恐不幸言中。又一日,胡子作神秘曰:“格丰有救。”问其招式,答曰:“莫须有,洒家尝见此厮有主。”余等皆正为格丰担忧,便见格丰施施然而入,没有酱油,安然曰:“厮已有主,吾岂作三。”由是可见胡子知人之深。
胡子的洒脱还在于他是个能让别人开玩笑的人,不管别人如何作弄。很少见他有恼羞成怒的时候。他在中学时有个外号叫“唐老鸭”。这个外号比“胡子”要贴切得多。不知为何没在大学叫下去。胡子很爱谈他的中学母校,常把一些小师弟的来信念给我们听。一次他说他们母校来了个校花,引起全校同学(当然是男生)每当吃饭时便向她行注目礼,这壮观景象的描述使我们想起胡子每天安坐窗下看东门之女如云。可能是三年级时兴起了相学,胡子对此并未深研。某日,一厮相胡子,说他眼角下垂,十足好色之相。胡子挽镜自照,挑眉搭眼曰:哈哈,当真,果然。根本不当一回事,众皆笑。其实胡子来必好色,却常有桃色。一日风大作,一厮双手提壶从宿舍窗前而过,风起裙涌,众哗然,某尖叫:可见其裙里风光?众怪笑。寂然片刻,胡子忽曰:粉红色。众瞠目视之,胡子一脸诚色。是晚旖念大作。
洒脱有时会成为无情的代名词,从这个意义上说,胡子并不够洒脱,至少我知他醉过一次。那是和管理学院的一群女生一起,那以后,我们知道不能和女生一起喝酒。我们把胡子扶回学校,他倒没忘记和女生们告别。一回到宿舍他就睡着了。第二天也没上课。那次是因为老北。老北本来是大家的朋友,就象关红,不象郑敏是某文的、王凯红又是某文军的。那时大凡本系的女孩都不会去珍惜,她们系的男生管她叫“阿原”,我们叫她“老北”,因为她是个字正腔圆的京味女孩。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人也爱笑,大概是这个原因,引发我们宿舍两大神童展开剧烈的军备竞赛,双双堕入网中。为此,胡子剔光了胡子。
也许胡子的好色眼角给老北留下太深印象(正是老北给胡子看的相),也许是胡子的洒脱让老北不放心,也许老北并不在乎胡子的开心性格,也许更多其它的可能,总之胡子失去了最后的胜利。有一天胡子又开始梳理他那茂盛的胡子,又开始有说有笑有讲有闹,又整天和罗子一起一唱一和,一直到毕业大家分手为止。但我们知道,胡于曾经很伤心,因为地每次见到老北时,眼睛总有些异样。私下我对罗子说,或许胡子的退出是一个好一点的结果,毕竟胡子还比较容易解劝。对于胡子这也许真是一个遗憾,也许不是。
毕业时的分手让我们有天涯隔绝的感觉,留言本上我给他写下“大智若愚”的字句,他笑说多谢了,别人见了只觉愚不见智。然后我们去喝酒,胡子好象又醉了,好象又没醉,我是醉了,记不太清楚。胡子走时我没去送他,以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只是罗子年余前来看我,说起胡子还是老样,一个傻傻的夫子,常和车间主任争辨。我以为快忘记他了,可好象还没有。